夜黑风高。
苏尘趴在码头边的草垛子里,屁股底下不知道谁扔的烂菜叶子,味儿冲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
“尘哥……”狗子在旁边小声哼哼,“咱能不能换个地方?我快熏吐了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可这味儿……”
“味儿大好。”苏尘面不改色,“熏不着蚊子。”
狗子扭头看了眼二毛。
二毛已经把自己的半截袖子撕下来,捂在脸上,只露出俩眼珠子。
三个人就这么趴着,盯着二十步外的沈家仓库。
今晚的码头,安静得不对劲。
往常这个点儿,就算没啥大买卖,至少也有几个打更巡夜的晃悠。
但今晚,一个人影没有。
连河边的蛤蟆都不叫了。
“尘哥,”狗子压低声音,“咋这么静啊?我咋觉得瘆得慌?”
苏尘没说话,盯着仓库的方向。
仓库门口站着两个人,不像平时那样晃来晃去,而是钉子似的戳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“专业的。”苏尘小声说。
“啥?”
“那俩是练家子,不是普通家丁。”
狗子咽了口唾沫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河面上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艘船悄没声地靠过来,船身黑漆漆的,连个灯笼都没点。
“来了来了!”二毛激动得差点站起来,被苏尘一把按回去。
“趴好!”
船靠岸,跳板放下。
船上下来几个人,轻手轻脚往仓库走。
紧接着,仓库门开了,一队人出来,开始卸货。
全程没有一盏灯。
没有一声吆喝。
连脚夫的脚步声,都被垫在跳板上的破布吸得干干净净。
“卧槽,”狗子瞪大眼睛,“这是卸货还是做贼?”
苏尘盯着那些货箱。
不是之前那种麻袋。
是木箱子。
长条的,沉甸甸的,两个人抬一箱,走路都打晃。
“尘哥,那是啥?”
苏尘眯起眼睛,没急着回答。
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。
木箱、长条、两个人抬着还吃力。
铁锭。
八成是铁。
而且是生铁,铸成条的那种。
盐、硝石,现在又来铁。
这三样凑一块儿,傻子都知道想干嘛。
“铁。”他低声说。
狗子一愣:“铁有啥稀奇的?”
“铁不稀奇。”苏尘盯着那些还在卸货的人影,“但能把铁锭卖到不该卖的地方,就稀奇了。”
狗子没听懂,还想再问,苏尘一把按住他的肩膀。
仓库里又出来一个人。
沈文才。
这孙子今晚亲自来了。
他站在仓库门口,四下张望,一脸的紧张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船上点了点头。
船上又下来一个人。
穿着斗篷,从头裹到脚,脸都看不清。
“那是谁?”狗子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苏尘盯着那个斗篷人,“但能让沈文才亲自来接的,来头不小。”
斗篷人上岸后,站在沈文才旁边,也不说话,就盯着那些货箱看。
一箱,两箱,三箱……
数到第十箱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说了句什么。
声音太小,听不清。
“二毛。”苏尘压低声音,“你瘦,能从那边绕过去不?”
二毛看了看斗篷人旁边的位置,又看了看那些打手,咽了口唾沫:“能……能是能……”
“能就试试。”苏尘拍拍他肩膀,“不用靠近,就听一句他们说的啥。听见就跑。万一被逮住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,塞进二毛手里。
“这是啥?”
“那块沾了盐的布。”苏尘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要是跑不掉,就把这个扔河里。别让东西落到他们手里。”
二毛攥紧布包,重重点头,猫着腰钻出去了。
二毛趴在草丛里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
挪到离仓库十来步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这个距离,能听见了。
沈文才的声音:“……您放心,这批货保管没问题。”
斗篷人的声音,沙哑,听着年纪不小:“上面催得紧,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明白明白。”
斗篷人又说了句什么,这回二毛听清了。
“这批货是给‘那边’的,出一点岔子,你我都担不起。”
那边?
哪边?
二毛正琢磨,脚下突然一滑。
“啪嗒。”
一块碎石滚下去,砸在木板上。
“谁?!”
两个打手猛地扭头,朝二毛的方向冲过来。
二毛头皮一炸,爬起来就跑。
但他那小身板,哪跑得过练家子?
刚跑出两步,后脖领子就被人薅住了。
“小崽子,偷听?”
二毛腿都软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布包。
怀里那块布。
他手哆嗦着往怀里摸。
就在这时候。
“咚!”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所有人一愣。
“那边有动静!”一个打手指着东边。
“去看看!”
薅着二毛的那人犹豫了一下,松开手,跟着往东边跑。
二毛趁这个机会,一头扎进草丛里,没命地往回爬。
等二毛爬回草垛子,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“尘、尘哥……差点、差点就……”
“布包呢?”
二毛一愣,低头一看。
怀里空空如也。
他脸都白了:“掉、掉路上了……”
恰饭时间,你看的每一条广告都是作者大大的稿费
苏尘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没事。”
“啊?”
“我给你的那块,是假的。”
二毛瞪大眼睛。
“真的在我这儿。”苏尘拍拍胸口,“那块就是块破布,沾的是白面。”
狗子“噗”地笑出声:“尘哥你也太损了!”
苏尘没理他,盯着东边。
那儿,狗子正猫着腰往回跑。
刚才那声闷响,是他按苏尘的吩咐,用石头砸的破木板。
“尘哥!我回来了!”狗子一头扎进来,气喘吁吁,“咋样?二毛回来没?”
“回来了。”苏尘看向二毛,“听见啥了?”
二毛咽了口唾沫:“听见一句,‘这批货是给那边的,不能出岔子’。”
“那边?”狗子挠头,“哪边?”
苏尘没说话,盯着仓库的方向。
那边?
沈文才背后还有人?
他贩私盐、卖硝石,现在又运铁锭。
盐、铁、火药。
这三样凑一块儿,傻子都知道他想干嘛。
不对。
不是“想干嘛”。
是“已经在干嘛”了。
苏尘眯起眼睛。
货还在卸。
那些木箱子,一箱一箱往仓库里搬。
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现在去报官,能人赃并获吗?
来不及。
等跑到县衙,等周县令点齐人手,等他们赶回来,天都亮了。
但。
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,今晚这趟就白蹲了。
“尘哥,”狗子小声问,“咱就这么干看着?”
苏尘没回答。
他盯着那些货箱,盯着沈文才,盯着那个斗篷人。
然后他慢慢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狗子凑过去一看。
半截炭条,不知道从哪儿捡的。
“尘哥,你这是……”
苏尘没说话,从草垛子里摸出一块破木板,翻过来,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。
写完了,他把木板塞给狗子。
“看见仓库左边那堆空筐没有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钻过去,把这个塞进最底下那个筐里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狗子接过木板,低头一看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八个字:
“沈文才,你的货我看见了。”
狗子抬头,眼睛发亮:“尘哥,你这是要吓他?”
“不是吓他。”苏尘嘴角勾起,“是留个记号。”
“记号?”
“等哪天收网的时候,让他知道,今晚就有人盯上他了。”
狗子咧嘴一笑,把木板往怀里一塞,钻出去了。
狗子回来的时候,货已经卸完了。
沈文才松了口气,冲斗篷人拱拱手。
斗篷人点点头,转身往船上走。
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。
斗篷被风掀起一角。
腰上露出一块玉佩。
苏尘眼尖,一下看清了。
玉佩上刻着字。
不是汉字。
弯弯曲曲的,像是。
蒙古文。
苏尘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猛地想起账本里夹着的那张纸条。
也先。
斗篷人。
蒙古玉佩。
卖给“那边”的铁锭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不是地方恶霸。
是通敌。
是叛国。
苏尘忽然笑了。
狗子吓了一跳:“尘哥,你笑啥?”
苏尘没回答,只是盯着那条渐渐远去的船。
他在现代做了十年PPT,写过无数个“市场分析”“竞品调研”。
没想到穿越到古代,还得查跨国军火走私案。
船悄没声地离开。
码头重新陷入黑暗。
沈文才和那些打手也散了。
草垛子里,三个人趴着一动不动。
好半天,狗子才小声问:“尘哥,咱还趴着不?”
“不趴了。”苏尘慢慢爬起来,“回去。”
二毛揉着发麻的腿:“尘哥,那人腰上那玩意儿,你看见了不?”
苏尘点头。
“那是啥字啊?我咋没见过?”
苏尘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。
“蒙古文。”
狗子和二毛同时愣住。
“蒙、蒙古?”狗子结巴了,“那人是蒙古人?”
苏尘没回答,只是看向河面。
船已经看不见了。
但他知道,这事儿大了。
大得捅破天。
往回走的路上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走了一会儿,狗子突然问:“尘哥,咱今晚趴的那草垛子,到底是啥草啊?咋那么臭?”
苏尘头也不回:“烂白菜、烂萝卜、烂茄子。”
狗子脸都绿了:“那我回去得把衣服烧了。”
二毛幽幽接了一句:“你那衣服还用烧?扔了都没人捡。”
狗子:“……”
苏尘:“都别吵,回去睡觉。”
夜色里,三个影子越走越远。
远处,码头重新陷入死寂。
只有那堆空筐最底下,一块破木板静静地躺着。
上面八个字,歪歪扭扭,但清清楚楚。
“沈文才,你的货我看见了。”
恰饭时间,你看的每一条广告都是作者大大的稿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