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明抵达铂尔曼酒店的时候，已是黄昏。

他从一辆半旧的出租车上下来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夹克和一条普通的休闲裤，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。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，身材中等，面容清秀，除了那双异常平静深邃的眼睛，整个人普通得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生，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。

早已在楼下等候的赵立国和王虎看到他这副模样，神情各异。

“秦明，辛苦你跑一趟。”赵立国迎上去，语气客气。

秦明只是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，目光已经越过他，投向了酒店大楼。他的眼神里没有好奇，没有探究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类似于扫描仪的审视。

“现场在哪？”他开口，声音清澈，但没有丝毫情绪起伏。

“18楼，我带你上去。”赵立国说着，便在前面引路。

王虎跟在后面，心中愈发不快。

他看着秦明的背影，忍不住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考校和挑衅：“秦顾问，案情简报需要我给你复述一遍吗？一个完美的密室，门窗从内部反锁，现场除了死者，没有任何第二个人的痕迹。监控也……”
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走在前面的秦明突然停下脚步，转过头。但他看的不是王虎，而是赵立国。

“我工作的时候，不希望有无关的人在旁边解释我不需要的东西。”秦明的声音依旧平淡，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，精准地剖开了王虎的自尊。

王虎的脸瞬间涨得通红，正要发作，却被赵立国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。赵立国对秦明的脾气了如指掌，只能对王虎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他闭嘴。

电梯里，气氛尴尬得近乎凝固。秦明靠在轿厢的一角，闭着眼睛，仿佛在养神，又仿佛在思考。王虎则双臂抱在胸前，一脸不服地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。

抵达18层，警戒线依旧拉着，几名警员在外面守着。看到赵立国和王虎，都站直了身体。

秦明没有理会任何人，径直从一名警员手里接过一双全新的鞋套和手套，熟练地穿戴好，然后推开了1808房的门。

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被发现时的原样，那具悬挂的尸体依旧在水晶灯下，凝固着惊愕的表情。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，让跟在后面的年轻警员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。

秦明却仿佛毫无所察。

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第一时间冲向尸体，也没有去检查门窗。他的目光，落在了门口玄关的地毯上。他蹲下身，视线几乎与地面平行，静静地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
王虎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举动，心中冷笑。地毯？技术队用最精密的设备扫过了，连一根不属于酒店的纤维都找不到，他用肉眼能看出什么花来？

接着，秦明站起身，缓步走进房间。他的步伐很慢，每一步都像经过了精确的计算。他绕着悬挂的尸体走了一圈，看的不是尸体本身，而是尸体与周围环境的相对位置。他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水晶灯，又低头看了看尸体脚下那滩凝固的血泊。

然后，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举动。他走向窗边，没有去检查窗锁，而是伸手轻轻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一角。

黄昏最后的余晖瞬间涌了进来，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。光带中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。

秦明的眼睛微微眯起，注视着那些光尘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。

“把他放下来。”他突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
法医和助手们愣了一下，看向赵立国。赵立国立刻点头：“按他说的做。”

尸体被小心翼翼地从钢丝上解下，平放在了早已铺好的尸袋上。法医开始进行更详细的检查。

而秦明，却根本没有再看尸体一眼。他走到房间中央，也就是尸体原本悬挂的正下方，再次蹲了下来。这一次，他的手指戴着手套，轻轻地拂过地毯。然后，他站起身，走向房间的空调控制面板。

面板上显示着恒温22摄氏度。他伸出手指，在面板上按了几下，似乎在测试着什么，然后又恢复了原样。

整个过程，他一言不发，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在房间里游荡。他检查了浴室的下水道，闻了闻床头柜上那杯未动的红酒，甚至打开衣柜，看了看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西装。

王虎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。在他看来，秦明的这些举动毫无章法，完全是故弄玄虚。技术队早就做过的事情，他再做一遍又有什么意义？

“看出什么了没，秦顾问？”他终于还是没忍住，语带讥讽地问，“是不是已经知道凶手是怎么飞进来的，又是怎么穿墙出去的了？”

秦明像是没听到他的话，径直走到王虎面前，伸出手。

“什么？”王虎一愣。

“监控。”秦明言简意赅，吐出两个字。

“监控我们都看烂了，什么都……”

“全部，”秦明打断他，眼神第一次正视着王虎，那眼神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，“从死者入住到尸体被发现，酒店所有公共区域的监控，一秒都不能少。给我一台电脑，现在。”

赵立国立刻对身边的队员道：“快！去指挥中心，把所有数据都拷贝过来，给秦顾问准备一间临时办公室！”

半小时后，在酒店提供的一间小型会议室里，秦明独自一人坐在笔记本电脑前。海量的监控数据正在导入。赵立国和王虎站在他身后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文件夹和视频文件。

秦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，调出了18层走廊的监控画面。他没有用正常速度播放，而是以十六倍速快进。画面飞速闪过，走廊里人来人往，然后归于平静。

王虎撇了撇嘴，这和他之前看过的没有任何区别。

但就在某一刻，秦明的手指突然按下了暂停键。

画面定格在凌晨2点45分。空无一人的走廊，灯光明亮，一切正常。

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王虎不解地问。

秦明没有回答。他将这一帧画面不断放大，再放大。屏幕上的像素点变得越来越粗糙，画面也越来越模糊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这里什么都没有。”王虎凑近屏幕，几乎脸都贴了上去。

秦明依旧沉默，他移动着鼠标，将画面放大到极致，对准了1808房间门前的地面。那里，因为光线和监控摄像头的角度问题，有一片模糊的阴影。

“增强这里的光影对比度。”秦明的声音传来。

负责技术的警员立刻上前操作。随着参数的调整，那片模糊的阴影渐渐清晰起来。

在门缝下方的位置，地毯上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划痕。那划痕很细，很短，就像……就像有什么极细的东西从门缝下快速地划过。

王虎的呼吸一滞。这个细节，他们之前所有人都忽略了！

然而，这并不能解释密室。

就在王虎还在思考那道划痕是什么的时候，秦明已经关掉了监控画面，他抬起头，看向赵立国，下达了他抵达现场后的第一个正式指令，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指令。

“我要酒店过去一周，所有楼层的主控钥匙和工程钥匙的刷卡记录，精确到秒。同时，把这份记录和酒店所有后勤、工程、安保部门的员工排班表进行交叉比对。”

“另外，”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把死者房间正下方，1708房的住客信息，也给我一份。”